诗歌并不总是比小说高级|Editors Pick

小说 2018-11-09 16:43:59

  在一个诗人稍显盛行的时代,写诗仿佛成为了一种时髦的表达方式。相较于小说的繁杂,诗歌被很多人当作是更为“高级”的艺术形式,即使写诗从来不会是一件灵光乍现的事。

  《每个夜晚,每天早晨》是诗人刘立杆的短篇小说集,没有小说意识的他,重新开始学习叙述,用小说的方式去处理诗歌,让诗歌带有时间的跨度。而在单读副主编 Kiva 看来,他的“诗人气质”正是其作品里显露的诗歌本质:真实、开拓、包容,和真正的当代性。

  诗人刘立杆留着光头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微微发福,说话的时候发音靠前,喜欢使用江浙地区口音中的各种语气助词。一个典型南方中年男人的形象。我在一个诗歌活动中第一次见到他,说他像机关干部和都说得过去,唯独没有一丁点儿“诗人气质”。

  如果在阅读作品之前先认识了作者本人,我就很难克制自己在作品中不去寻找作者本人的影子。尤其在先作为诗人认识作者之后,就难不在阅读刘立杆的小说集《每一个夜晚,每天早晨》时去寻找诗歌的痕迹。

  然而,想象中高度凝练的语言、精巧的思维转折、抽象的概念等等这些我想象中一个“诗意小说”应该有的样子在他的小说中都没有出现——甚至我想找到几句值得被圈出来的漂亮句子都很难。但我却通过他小说的主人公,仿佛听见了他本人在说话:带着南京口音;的时候会爆粗口;对漂亮的年轻女孩表现出源自的;中年的外表和晚熟的形成一种不合时宜的张力;,却还保有纯真。

  相较于小说,很多人把诗歌看成是更“高级”的艺术形式 。但在刘立杆眼里,小说和诗歌并没有任何等级之分。他认为很多人觉得诗歌更高级的原因,是小说的工匠性很强,同时人们会忽略诗人在写下诗行之外的时间里,大量的沉淀和等待,以为写诗只是灵光乍现。而掌握一种别人看来更“高级”的文体并没有让刘立杆进入小说变得容易。没有小说意识的他,重新开始学习叙述,学习用章节去推动故事而非语言本身,让他难以的是,在小说里“词和句子本身的重要性被削弱了”。

  这样的训练在日后他再回到诗歌写作的时候,并没有成为对他“诗人头脑”的损伤,反而成了一种。他开始尝试用小说的方式去处理诗歌,即增加了诗歌的叙事性,而叙事能力本身是很多诗人并不擅长的地方。与此同时,他还赋予了诗歌,小说般的“时间的艺术”,让诗歌不仅仅来自一个瞬间,而带有时间的跨度。他没有因为写小说而远离诗人这个身份,用他的话说:“诗歌本来就意味着本身,所以诗歌不怕容纳。”

  尝试写小说的原因,刘立杆在《每个夜晚,每天早晨》的后记里提到是因为“以为可以和周围的朋友一样,通过稿酬维持生计,过上相对的生活”。那是 90 年代末,社会的转型给人带来危机感,他周围写诗的朋友越来越少,有个诗人朋友一年的稿费就得了 50 元,很多诗人下海开公司,前妻也觉得他写诗没有任何意义。他希望通过写小说拿到更高的报酬(后来才知道稿酬也只有每千字 50 元),可以像他的诗人朋友比如朱朱和韩东一样辞职。但这个愿望至今还没有实现,他还在南京某机关单位工作。

  但情感上更深层的原因,是他从小和祖父一起长大,在祖父去世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。诗歌对他而言,回应世界的方式不是即时性的,而是需要时间去和沉淀的,所以他无法用诗歌去处理强烈的刺激。于是他选择进入小说,虚构让他感到安全。

  刘立杆把《每个夜晚,每天早晨》看作他的习作集,他几乎笨拙地学习着写小说的方法,所以整本小说都成了他对写小说不同技巧的,并非风格统一的合集。他在小说集同名作品《每个夜晚,每天早晨》中着处理真实的个人经验;在《表姐》中追求细节的描述;在《悲伤的陌生人》中自己学习写对话——在那之前他曾深深怀疑对话的必要性。诗歌的惯性让他倾向于概括,而小说常常使用在他过去看来无意义的对话去推进。

  一个既能远离,又能回归的人,也许才更能见到本质。刘立杆通过在诗歌和小说的写作,确立了自己真正渴望书写的主题:人性的面和人性的变化。而我也终于在他身上找到了真正的“诗人气质”,那不是一种形态,而是一种实验性的行动。哪怕这个行动显得笨拙、,但这个行动也许真正指向了在我看来的一些诗歌的本质:真实、开拓和包容,同时又真正具有当代性。

 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,虽然那么多经典作品我都来不及阅读,却依然要阅读同时代写作者的原因。我们共有第一手的时代经验,我们着写作者对这些经验的处理,这是我们这代人独一无二的运气。

  我把剩下的猫粮倒在枇杷树下,攀着门框做了几个引体向上。隔着半人高的矮墙,我看见邻居老高正哼哼唧唧的,猫腰在窗下的塑料盆里洗。那种只有老人会穿的浅蓝色平脚系带,看起来比女孩们的短裙还要宽大。这个老鳏夫大概又把屎拉裤子上了。每逢星期天,他妹妹带着侄女过来帮忙料理家务,总会为这事唠叨上半天。

  哦哦,最近没看见你爱人?他又聋又老,糊涂,说起话来含糊、急切,就像溺水者徒劳地大张着嘴,在水下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气泡。

  我猜他问的是杨青。这问题大概在他肚子里憋了很久,软塌塌的身体随着喉结一耸一耸的。我懒得搭腔,扬了扬装猫粮的空纸盒。猫粮就是杨青留下的。过去几个月,她就像院子里的野猫频繁出没,有时几天不见人影,有时一待就是一星期。我从没邀请过她搬来同住,只是任其来去。但她每过来一次,房间里就会多出一点她的东西。我用装电视机的纸板箱搜集她到处乱扔的衣服和鞋,她的时装和英语参考书,用房东的旧奶锅装她的化妆品和各种零碎,直到她把皮箱、被褥连同折叠自行车一股脑拖了过来。她那些同学都忙着投简历找工作,她却成天猫在沙发里听音乐上网,到了晚上就为精力无限的小野猫,在我怀里又抓又挠的,似乎无论如何也要在这里留下几声喵喵轻叫。

  清除她那些爪痕,还真让我费了些手脚:梳子上缠绕的头发,牙刷,用剩的指甲油,旧发卡,掉进沙发缝的手套。还有一截磨秃的眉笔,她习惯拿它写留言,在每张便签条下方打上无数代表亲吻的叉叉。刚回上海时,她每天都会打电话或是发短信来。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,就问我有没有喂猫,又说它如何可怜之类。我知道她想暗示什么。这些从小就被宠坏的独生女都一个样,满肚子夹缠不清的小心思。她走了半个多月我才发现,抽屉里好几双袜子的袜头被剪掉了一截,像露指手套。

  那段时间我晚上在家待不住,就常常跑去上海一带的酒吧,找些半熟不熟的女孩拼桌聊天。上学那会儿,我和大头他们成天在那里厮混,在灯杆下撒尿,或是找个漆黑的门洞和女朋友乱亲乱摸。那时我们从不知道什么是孤单,叼着烟四处游荡,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扎。现在那一带仍然保留了过去的喧嚷嘈杂,窄街上污水汩流,小饭店的油烟和烧烤摊呛鼻的烟雾终年不散。那种临时、匆促的气氛对于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孩自有迷人之处,但对于我不过是生活的。偶尔在酒吧喝得高兴,我会脱下鞋,把脚搁在桌上,扭动露出的脚趾,跟每个推门走进来的人打招呼。那些混酒吧的女孩就咯咯乱笑,说很可爱。

  我去街口的小店买了些方便面和啤酒。六罐装的百威啤酒。我和大头酒量都不大。回来去炉子上烧了一壶水,泡上方便面,边房间边等大头过来。他最近大概又搭上了什么女孩,不然前天不会苦着脸跑来,说要借钱进货。过了这么多年,他还是过去那套泡妞的数,又是逛街买衣服又是旅游的,像是生怕自己口袋浅,揣不下太多钱。

  自从搬进这间寒酸的旧公寓,时间就变慢了。一个人的时候,我除了看看电视,去酒吧坐上一会儿,再就是走穿过坡顶的五台山体育公园,去大头的音像店里挑些打口CD 或盗版碟。大头喜欢把所有碟片在货架上乱堆乱放,指望顾客们扒拉半天,能顺带买走一些卖不动的烂片。赶上生意清淡,他就会拉我蹲在街边抽烟,对过的女孩们指指戳戳,评头论足一番。没离婚那会儿,我总觉得生活沉闷滞重,琐事成堆,现在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要打发,心里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恐慌。

  我端着泡面,看着床头柜下响个不停的电话机,不想腾出手接。除了房东,惦记这号码的只有售楼小姐或保险推销员。我习惯把偶尔响起的电话,当成楼上黑哥们的雷鬼音乐。那哥们从牙买加来南京留学,在汉中上的药科大学学中医。有时在楼道里撞上他,我会竖竖大拇指,跟他说非常棒,鲍勃·马利,最好的雷鬼。他就咧嘴大笑,露出粉红色牙龈。就连这种吃山药长大的穷哥们也能搞到不少女孩,还经常在楼上开周末派对。他倒是下来邀请过我一次,鲍勃·马利,他说着,指指天花板。但我对他泡上的那些女孩不感兴趣。

  我对哪个女孩都没太大兴趣,不管是杨青还是之前的几个。大头管这叫离婚后的不应期。他有张厚脸皮,是泡妞的老手。在女人方面他可靠又,经常会像水果批发商一样,把应接不暇的女孩们胡乱塞给朋友。他很享受男女关系的前奏部分,从暧昧的眼神,言语试探,直到的挑逗和勾引。没有人读推理小说的时候会随随便便翻到最后一页,他这么对我说,虽然他那些风流事没有一次到最后不搞得鸡飞狗跳的。